2026年3月12日，一份来自中国的肿瘤治疗方案登上了全球顶级科学期刊《自然》（Nature）。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孙颖、吕佳蔚团队发表了一项题为“基于动态ctDNA监测的鼻咽癌风险适应性治疗策略”的重磅研究成果。
证实鼻咽癌患者只需在化疗期间抽3次血，医生就能实时判断治疗效果，中途调整治疗方案。随访显示，这种“随机应变”的策略让疾病进展风险直降59%，中高危患者，3年无失败生存率达89.1%。
鼻咽癌是我国高发恶性肿瘤，尤其在广东、广西等华南地区，因发病率显著高于其他地区，被称为“广东癌”。据统计，我国每年新增鼻咽癌患者约6万人，局部晚期患者占比超70%。长期以来，局部晚期鼻咽癌的治疗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困境：同样的一套治疗方案，有患者取得很好的疗效，有患者却被过度治疗，更甚的是有患者会因为“治不到位”错失良机。
“这次发表在Nature的研究，核心就是解决‘治疗不变，风险在变’的临床痛点。”研究牵头人、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副主任孙颖教授告诉39深呼吸，“我们通过动态监测患者血液中的肿瘤标志物，实时调整治疗方案，让治疗‘随机应变、因地制宜’，真正实现了个体化精准治疗。”
展开剩余86%◎ 中国学者开创鼻咽癌动态治疗新模式。/ 图：《自然》
肿瘤临床困境：“一刀切”治疗的两难困局
今年58岁的张先生，是广州一名局部晚期鼻咽癌患者，两年前确诊后，按照传统标准方案接受了同步放化疗。治疗过程中，他出现了严重的口腔溃疡、吞咽困难等毒副作用，体重骤降20斤，甚至一度无法正常进食。但治疗结束仅8个月，肿瘤就出现了复发转移，最终遗憾离世。
“如果当时能根据他的治疗反应调整方案，或许不会既承受了过度治疗的痛苦，又没能控制住病情。”当时接诊医生无奈地表示。
张先生的遭遇，正是传统鼻咽癌治疗模式的缩影。在传统认知中，癌症治疗往往遵循一套固定的“标准化流程”。确诊后，医生根据指南，为患者规划好接下来的化疗、放疗周期。这套方案就像一张单程票，患者上了车，就只能一路走到黑。
但这忽略了癌症最本质的特性：演化。
“很多人以为肿瘤是个死靶子，其实它是个极其狡猾的对手。” 研究团队成员吕佳蔚副主任医师解释道，“当你用化疗药攻击它时，它不仅会反抗，还会‘学习’。敏感的细胞死了，耐药的细胞活下来，甚至整个肿瘤周边的微环境都会发生剧变。”
这种治疗引发的肿瘤及其微环境的重塑，反过来又会决定患者最终的命运。这就导致了一个临床长期存在的悖论：
低风险患者可能被“误伤”：有些患者天生对治疗敏感，肿瘤很快消退。但他们仍需承受全部疗程的毒副作用，如口腔黏膜炎、听力损伤、长期吞咽困难等，这就是“过度治疗”。
中、高风险患者可能被“贻误战机”：另一些患者对标准方案不敏感，肿瘤在治疗中悄悄进化，但医生往往按照既定方案继续，直到治疗结束复查时才发现复发转移，此时往往为时已晚，这就是“治疗不足”。
“如何实时判断患者当下的风险，并据此调整方案，是我们每天查房时都在想，却一直无解的问题。”孙颖教授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这背后的根源在于四大“未知”：没有能指征患者动态预后风险的分子指标，没有无创、高效的监测技术，没有结合指标变化的治疗调整策略，也不确定精准治疗能否让患者真正获益。
◎ 鼻咽癌治疗困境：静态的治疗无法满足患者预后和肿瘤的动态变化。/ 图：锐景视觉
ctDNA——血液里的“肿瘤预警信号”
要实现“随机应变”的治疗，首先需要找到一个能实时反映患者病情变化的“晴雨表”。
孙颖、吕佳蔚团队经过多年研究，终于在2024年取得突破。他们在《Cancer Cell》杂志发表研究，揭示了血浆游离EB病毒DNA（cfEBV DNA）的重要作用。
“鼻咽癌大多与EB病毒感染相关，肿瘤细胞会释放含有EB病毒DNA的片段到血液中，我们称之为cfEBV DNA，也就是大家常说的ctDNA（循环肿瘤DNA）的一种。”吕佳蔚副主任医师通俗地解释，“它就像肿瘤细胞释放到血液里的‘信号弹’，我们通过抽血检测它的含量变化，就能无创、实时地掌握肿瘤的治疗反应和复发风险，不用再通过穿刺、活检等有创方式监测病情。”
但监测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干预”。团队设计了一项名为“EP-STAR”的多中心II期临床试验，巧妙地在治疗流程中嵌入了一个“机会窗”。
“所谓‘机会窗’，就是在正式放化疗前，先给患者做3个疗程的标准GP方案诱导化疗。这期间我们定期抽血检测ctDNA，根据它的清除速度，给患者划分低、中、高三个风险等级。”孙颖教授介绍，这就像给患者做“动态考核”，低风险组维持现有治疗方案不变（未来有可能降低治疗强度），中、高风险组则要调整方案，加强攻击。
如果说“随机应变”解决了“谁该治”的问题，那么“因地制宜”则回答了“该怎么治”的核心难题。
为什么同样是化疗效果不佳，中风险和高风险组需要不同的后续方案？团队进一步揭开了肿瘤微环境这个“黑匣子”的秘密。
通过对治疗前后的肿瘤标本进行深度测序，他们发现了截然不同的“地形图”：
中风险组：化疗后，肿瘤微环境里富集了大量具有“干性”特征的肿瘤细胞。这类细胞是癌症的“种子”，生命力顽强，能自我更新，是导致后期复发和耐药的元凶。对策：团队选择了节拍卡培他滨。这是一种低剂量、高频次的化疗方式，不同于常规化疗的狂轰滥炸，它更像一场“精确点射”，特别擅长抑制肿瘤血管生成并杀伤这些顽固的“肿瘤干细胞”。
高风险组：化疗后，微环境中的T细胞（免疫系统的“杀手细胞”）呈现大量耗竭状态。这说明免疫系统已经被肿瘤“打趴下了”，失去了战斗力。对策：此时最需要的是“唤醒”免疫系统。团队果断引入免疫治疗，在放疗一开始就联合使用，并持续维持一年。这相当于在清除肿瘤主力的同时，给疲惫的“免疫部队”源源不断地输送“兴奋剂”，重建长效的防复发屏障。
“这体现了精准医学的深度。”吕佳蔚副主任医师打了个比方，“同样是成绩不好，有的学生是基础薄弱（需要补基础），有的学生是学习动力不足（需要激活动力）。我们通过ctDNA这个‘考试成绩’和微环境这个‘学习状态’，真正做到了对症下药。”
◎ 研究团队合影。/ 图：医院供图
临床价值：不仅活得久，更要活得好
任何华丽的科学理论，最终都要落脚于患者的获益。研究给出的数据是振奋人心的。
经过中位47.3个月的随访，接受“随机应变”策略的中高危患者，3年无失败生存率达到了89.1%。尤其令人瞩目的是，传统上被认为预后极差、化疗无效的高风险组患者，其3年无失败生存率也高达86.5%。这意味着，这群原本可能注定要走向复发的患者，有超过86%的人在3年后依然健康无虞。
更重要的是，与那些同样高风险但未接受适应性治疗的患者相比，这一策略将患者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显著降低了59%。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这项研究最大的亮点，除了疗效，还有它的“烟火气”。
研究团队引入了马尔可夫模型进行成本-效果分析。结果显示，虽然新策略因增加了检测和部分药物成本，总费用增加了约2404美元，但它为患者赢得了1.9个质量调整生命年。换算下来，每多获得一个高质量的健康生活年，仅需多支付1225.2美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在国际上，公认的支付意愿阈值通常是人均GDP的3倍左右（约3.7万美元）。新策略的成本远低于这个标准，证明它不仅疗效好，而且性价比极高，具备大规模推广的卫生经济学价值。这对于医疗资源有限的地区和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福音。它实现了从“活下去”到“活得好、花得值”的跨越。
◎ 抽血检查即可实施判断鼻咽癌复发风险，帮助医生调整治疗方案。/ 图：全景视觉
一个属于肿瘤“动态治疗”的新时代
论文一经发表，便引发了国际同行的广泛关注。《自然》杂志以“临床简报”形式重点报道了这项研究。
杂志副主编Victoria Aranda在述评中给予了高度评价：“该研究为ctDNA及个体化治疗领域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全新见解，不仅限于EB病毒相关的鼻咽癌，更对后续临床试验设计及临床实践转化均具有里程碑式的指导意义与深远影响。”
这正是这项研究的最大魅力所在——它的可复制性。虽然研究基于鼻咽癌，但其“动态监测-风险评估-适应性调整”的范式，为所有实体瘤的治疗开辟了新思路。未来，对于肺癌、肠癌、胃癌等同样存在驱动基因的肿瘤，我们是否也能通过ctDNA甲基化、基因突变等动态指标，实现类似的“随机应变”？
想象一下，未来一位刚确诊癌症的患者，他的治疗路径可能是这样的：
第一步：先进行初期治疗，同时定期抽血。
第二步：医生根据血液中的“预警信号”，实时判断疗效。
第三步：根据个人反应，动态调整后续方案，敏感者避免过度治疗，不敏感者及时加强攻击。
从“一刀切”的粗放时代，到基于基因测序的靶向时代，再到如今基于动态ctDNA监测的“风险适应性治疗”时代，孙颖、吕佳蔚团队的这项研究，让鼻咽癌患者真正实现了“个体化精准治疗”。
正如研究者所言，他们希望未来的癌症治疗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是 “看着地图过河”。这张地图，就是血液里流淌的、实时更新的生命密码。而这一次，中国医生走在了绘制这张地图的最前沿。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作者｜王慧明
排版｜深深
通讯员｜文朝阳、陈鋆、赵现廷
封面｜医院供图
首图｜锐景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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